又见白先勇！--从【台北人】到【父亲与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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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想1996年，是我第一次见到白先勇，心潮激荡。因为当年在国内读到的第一篇台湾作家的作品就是白先勇的【永远的尹雪艳】，简直爱不释手、惊为天人。之后再读到他的【台北人】，即成为我主讲海外暨台港文学的扛鼎教材。万没想到，几年后随西风漂泊在墨西哥海湾的一隅，白先勇竟真人来到面前，讲的正是【台北人】！

为了记录那次的见面，我曾在文章中写道：作为国民党大将军白崇禧的儿子，他身上并无英武之气，倒是有股秀慧于中的婉约和谦逊。首次见面的白先勇留给我最深的印象是他对历史烟云的的深重叹息以及他对大中国的文化乡愁。在我心里，白先勇不算是多产作家，但他的一部薄薄的短篇小说集【台北人】，却字字珠玑、光芒独具，永远地留在了文学史上。他的每篇小说，几乎都具有改编成电影的丰厚内涵，如【金大班的最後一夜】、【遊園驚夢】、【玉卿嫂】等。著名的谢晋导演在完成以白先勇的小说【谪仙记】所改编的电影【最后的贵族】时说：“白先勇，就是‘最后的贵族’”。在这个意义上，纵观现当代文学史上的中国作家，也唯有白先勇的短篇小说，整体上能够与鲁迅先生的短篇内涵相媲美。

第二次见到白先勇是在2004年，白先生应美南作协之邀再次莅临休士顿。这次谈的却不是小说，而是他如何要拯救昆曲的梦想。他讲昆曲的美，讲昆曲的重要，讲他怎样号召两岸文化菁英一起打造青春版【牡丹亭】。那时的白先勇，完全是一种献身的迷狂，感觉是要把自己的生命与昆曲共存亡。我在想，人过中年，总要实现一个宿命，告慰自己的心，而“昆曲”就是白先勇与生迷恋的“梦”，【牡丹亭】里的杜丽娘为爱而“惊梦”，白先勇则是为昆曲而惊自己之梦。台下的我一面感动，一面又有些为他惋惜，想他把生命如此地献给昆曲，写作的贡献就必然少了。

待第三次见到他已是2009年的3月，细雨霏霏之中我一路驱车飞驰，赶到休士顿佛光山的中美寺，不是顿悟参佛，而是听白先勇前来分享他五年中拯救昆曲的巨大喜悦。真是了不得，白先勇以他一介书生之力，藉由兩岸戲劇人才的大合作，利用現代藝術的形式，將中國傳統的崑曲藝術在几年中發揚光大，名扬四海。他嘔心瀝血、精心製作的青春版「牡丹亭」，不仅將湯顯祖四百年前的青春之夢展现在舞台上，也将他渴望保护中国文化遗产之梦得以完满实现。观赏着【牡丹亭】的精美画面，分享着每次演出大获成功的巨大喜悦，驚艷於【牡丹亭】的唱腔、身段、布景，震攝於【牡丹亭】所创造的崑劇之美，我心里想：此刻的白先勇也许比发表更多的小说更能感受到生命价值的幸福。那一刻，我与白先勇告别，握着他温软的手，我在想：九岁的白先勇，母亲带他在上海看梅兰芳演的昆曲【游园惊梦】，为他种下儿时的“昆曲”梦想，如今真的是“昆梦”成真。走进人生下半场的白先勇，也许正是在昆曲的歌咏之中追寻着自己青春年华的记忆，他想要在“昆曲”的复活中将自己爱与美的理想变成永恒。

第四次见到白先勇就是这2013年的 2月24日，我再次驱车赶往佛光山的中美寺，听白先勇讲他的 『父親與民國』。如果说前三次的见面都如琴曲绕梁、余音不散的话，这次却是如浪涛般卷起千堆雪，传出声声震撼。借着一个“父亲”的历史身影，弥漫在烽烟背后的“真正民国”第一次清晰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就在2012年4月，白先勇以他年过古稀之身躯，走访大江南北，完成《父亲与民国》一书，并同时在大陆、台湾和香港两岸三地公开出版发行，以其尊重历史的大无畏之气概，努力还原“民国”之真相，为中华民族的二十世纪留下一份不朽的功德。

作为文学家的白先勇，晚年时慨然走进历史，一面整理父辈的照片，一面写下照片背后的故事，重现中华民族在苦难中的成长历程，实乃令人唏嘘感慨。过去的两年中，白先勇走遍了海峡两岸，讲述父亲与民国的故事。2012年9月，他曾在美国纽约为北美华文作家开讲，我曾失之交臂。如今他终于来到休士顿，正一尝我心中大愿。

此次当面聆听白先生讲【父亲与民国】，涛声回荡之中，仅能捡其几朵浪花作如下记：

一，文学与历史的关系：

白先勇开场讲中国的文学与历史的关系最为密切，如司马迁的【史记】就是最好的文学！

但是关于近现代的“民国”，至今仍然是有很多的“模糊”。我们这一代都弄不清楚，焉能指望后代？关于父亲白崇禧，虽有其它传记，但总感觉与心中的父亲不符，所以决定自己亲自写。白先勇引据古典，说：“古代史官写史，杀头不足惜，而我们要做的只是还原历史的真相。”

说到对民国史的研究，白先勇说：仅仅就抗战，那么大的事件，那么大的牺牲和代价，全民族的历史记忆，世界其它民族皆大书特书，而我们的文学却未能充分地表现。

再说到文学，白先勇回忆当年在美国爱荷华大学的玉米田中，回忆那烟雨民国的上海滩，遂寫下『台北人』的故事，满脑子回荡的都是刘禹锡的《乌衣巷》：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文化历史的记忆真是很奇妙，小时候在南京短短的印象，竟有了深远象征的意义。

二：父亲对民国的感情：

父亲白崇禧的一生，可谓是奉献给了民国的每一个重要历史时期。1949年，父亲明知去台湾日子很不好过，但坚决放弃诸多选择。他的选择台湾，正是向历史交代。最后他死在台湾，是求仁得仁，死得其所，因为他要与民国共存亡。

回忆父亲与民国：

1，民國誕生的辛亥革命，18岁的父親穿草鞋，從廣西走到湖北，参加漢陽之役，趕上了武昌起義。

2，北伐时任東路軍總指揮，一路殺到山海關。戰後裁軍，申請屯兵新彊，蒋不准 ，后造成蒋桂中原大戰。

3，抗战爆发 ，奔驰沙场，指挥过诸多著名战役：徐州会战——台儿庄大捷，武汉保卫战，桂南会战——昆仑关之役，长沙第一、二、三次会战等等。其中，尤其以1938年台儿庄大捷最为关键，大捷后与李宗仁先后登上《良友》杂志封面。1938年在武漢军事会议上，特别提出 『積小勝為大勝，以空間換取時間』的“持久战”思想，成为抗日战争的最高指导战略。

4，国共内战时，国军在東北先勝後敗，四平街会战之后，哈爾濱已经在望，父亲提出继续督战，蒋迫于美国调停压力及轻共，宣布片面停火，12道金牌，調父亲回南京升國防部長，猛將孫立人調台灣練兵，遂让林彪四野得到喘息，卷土再来，奠定败局，抱憾终生。更有徐蚌会战错误布局，蒋不听父亲进言。

5，台湾岁月：父亲是1949年12月30日从海南岛到台湾。在台湾表面上享有一级上将的待遇，事实上却遭情治人员24小时监控跟踪。他在1966年去世，安葬于台北六张犁回民公墓。

白将军从1911年参加武昌起义，历经北伐收官之战，龙潭战役，蒋桂战争，两广事变，淞沪会战，台儿庄大捷，武汉会战，长沙会战，昆仑关大捷，东北四平街会战，徐蚌会战，青树坪之役……，打到最后终不剩一兵一卒。所以，他的一生都是在为民国打仗，一生参与了民国的兴衰，他本人就是民国史的一部分。白先勇说：“我想最后他不去美国，死于异地不是他的选择，他的选择是民国。”

三，关于“民国”的反思，白先勇提出：

1，北伐胜利，中国迎来一个统一大局的最好时机。但是蒋桂战争不该爆发，除异己、削边藩，重新导致军阀混战，实乃历史大憾！

2，桂系三杰当年在广西建立声名大噪的“三自三寓”政策和“三民主义模范省”，历史不能当忘。

3，给予日军“近代史上最惨烈之挫败”的台儿庄大捷，振奋国人士气。白将军也由“叛将”成为抗日英雄。最感慨1987年中国大陆拍出电影【血战台儿庄】和后来的【铁血昆仑关】，非常尊重历史，但可惜未能广泛播映。

四，最难忘的照片：

1，父亲的千里驹战马：一匹是回头望月，另一匹是乌云白雪，性刚烈，只认父亲！

2，徐悲鸿的画作和题诗：

1937年8月4日，白崇禧抵达南京，第二天，日本各大报纸的头条登出——战神莅临南京，中日大战不可避免！同年9月，著名书画大师徐悲鸿书写对联赠送给白崇禧，对联中写道：“雷霆走精锐，行止关兴衰。”“如今，这幅对联还收藏在我的手中。”白先勇说。

3，唯一的一张全家福：

1946年9月，为了纪念抗战胜利，已经回到南京的白崇禧召集家里的老老小小，一起照了一张全家福，这也是白家唯一的一张全家福。照片正中题字：“七七抗战第九周年纪念日全家在南京团聚摄影”。照片中，白崇禧夫妇端坐正中，其七男三女共10个孩子左右前后环绕站立。这张全家福陪伴了白先勇整整66年，从南京到上海、香港、台湾、美国……

4，最后与父亲在机场的那张合影：

白先勇说：母亲过世，我赴美留学，父亲送我到松山机场。父亲曾领百万雄师，出生入死，又因秉性刚毅，喜怒轻易不形于色。可是暮年丧偶，儿子远行，那天在寒风中，竟也老泪纵横起来，那是我们父子最后一次相聚。1966年12月2日，父亲因心脏病突发逝世，医生研判，是冠状动脉梗塞。当时我在美国加州，噩耗是由三哥先诚从纽约打电话来通知的。我整夜未眠，在黑暗的客厅中坐到天明。父亲骤然归真，我第一时间的反应不是悲伤，而是肃然起敬。父亲是英雄，英雄之死，不需要人们的哀悼，而只令人敬畏。父亲的辞世，我最深的感触，不仅是他个人的亡故，而是一个时代的结束。跟着父亲一齐消逝的，是他身上承载着的沉重而又沉痛之历史记忆。我感到一阵坠入深渊的失落，像父亲那样钢铁般坚实的生命，以及他那个大起大落、轰轰烈烈的时代，转瞬间，竟也烟消云散成为过去。

五，白先勇谈人间奇缘：

1，与张爱玲：　　

白先勇回忆说，当年在台湾刚刚创办《现代文学》杂志。那年张爱玲正好到台湾，我们一起吃饭，我恰好坐在她身边。虽然那时是六月天，但室内冷气开得很足，张爱玲带了一件绣花缎子的夹袄。那时她很开朗。也许是看到我们这群小孩子刚开始写作吧，觉得很好玩。她看上去挺和蔼的，并非不食人间烟火。她也理人的，讲话有趣。讲的一口正宗普通话，不是南方音，而是京腔。

2，与三毛：

白先勇是第一个发现三毛文学才华的人。大约1961年，朋友顾福生找到他说，有一个学生叫陈平，有自闭症，不愿意上学，就跟他学画画。有天，这位顾朋友拿了篇三毛写的文章来，说这孩子画画没什么天分，写文章好像还可以。白先勇一看，这孩子16岁就写人鬼恋，而且确实有点味道，稍做改动后就刊发在《现代文学》上，这篇名叫《惑》的小说就成了三毛的处女作。很多年后，三毛把这段经历写了出来，说是白先勇改变了她的一生。她在文章中写，那篇东西登出来后，觉得从此打开了一扇天窗。她抱着杂志，连哭带喊，说自己在精神上解放了，从此走上了文学的道路。

3，与蔡琴：

白先勇回忆，电影《金大班的最后一夜》中的片尾曲《最后一夜》，是他指定蔡琴来唱的。这个片尾曲的词作者在上海待过，对上海舞厅很熟悉；作曲的是陈致远，才20多岁，我就跟他讲，曲里面一定要有三步的华尔兹，要怀旧，要有失恋的伤感，他懂得很，几天就写出来了，跟词合得非常好，我一听就对了。选歌手时，那时候蔡琴还不红，老板不要她唱，要邓丽君唱，但邓丽君是甜姐儿，而蔡琴的声音低低的、很伤感，十分合适。那时正是她伤心的时候，跟第一个未婚夫分手了，她把自己的感情都唱进去了。果然，唱完大红。

······

这个演讲会原本是下午2点到4点，但是到了5点30分，还是欲罢不能。我已经看见77岁的白先勇整整站了3个多小时，他实在太累时开始俯身揉揉自己的膝盖，让人心中不忍。渴望签书的听众已经排起长龙，我默默向先生告别：今夜天上宫阙，白将军无眠，他在俯瞰人间，与子把酒问苍天！

2013年2月25日记于糖城“绿苑乡居”

本文作者与白先勇先生合影留念